最後一節考完，他應該會跟同學嘻嘻哈哈走出來，可能還會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但我知道，這兩天他的肩膀上扛著的，可能是他人生到目前為止，最重的一個東西。

說真的，我此刻的心情很複雜。一方面有點緊張，想知道他考得怎樣；但另一方面，又有一種奇妙的釋懷感。

因為這一年陪在旁邊看著他，從模擬考被分數打趴，到半夜還在跟錯題奮鬥，直到他某個禮拜突然有開竅感、眼睛發亮跟我說「這題讓我自己來，我應該懂了」。

那時候我就知道，不管最後成績單出來是什麼樣子，這場會考的目的都已經達到了。

回顧這一年下來，我看到的不是成績單上的數字，而是一個正在長大中的少年。

這是他人生中第一場，真正屬於自己的試煉

孩子從小到大，考過的試也不少。但國中會考不一樣。這是他第一次，要靠自己一個人，去面對十幾萬人同時參與的大型競爭。

我有時候會跟太太聊說，會考其實不只是一場學科測驗，它更像是孩子人生中接到的第一個「大型專案」。

仔細想想，他必須自己安排讀書計畫、自己應付模擬考的起伏、自己處理同學之間誰考得比較好的微妙比較、自己面對「我真的考得上想要的學校嗎」這種未來焦慮…

這些東西，沒有人能替他代勞。

而且最辛苦的是，這個專案沒有人能教他該怎麼做，他只能邊做邊學。一邊在課業上拼命，一邊還要處理那些 15 歲的孩子第一次遇到的情緒：徬徨、不安、自我懷疑、忌妒、失落、突然冒出來的成就感。這些東西，比數學公式還難搞。

老實說，我們大人回頭想想，自己 15 歲的時候真的有他現在這麼抗壓有毅力嗎？我自己應該是沒有。

為什麼爸媽們，總想把這件事外包出去？

但我也觀察到，台灣很多家長面對這件事，第一反應幾乎都一樣：要不要換一家補習班？要不要請個家教？聽說隔壁謝媽媽的小孩去了那間衝刺班進步很多耶？

我完全理解這種焦慮。畢竟錢花下去，至少心裡有個著落。我自己也曾經一度動心過：反正錢花了，剩下的就交給專業的來處理，多省心輕鬆。

但有一次，我看到孩子半夜還在書桌前的背影，突然有一個念頭跑出來：如果我把這一切都外包出去，那我這個爸爸，到底在這場試煉裡扮演了什麼角色？

是的，我在想，我會不會錯過什麼？

兒福聯盟 2025 年的調查發現，近半數國中生因為決定未來升學或就業感到巨大壓力，而這些孩子出現情緒問題的比例，是其他人的兩倍。

也就是說，會考真正在考驗孩子的，不只是學科能力，更是心理素質。而心理素質這個東西，沒有任何一間補習班能補。它只能靠一個願意陪在旁邊的大人，一點一滴地幫忙撐起來。

那個大人，補習班老師當不了，家教當不了，網路上的名師當不了。只有你能當。

如果我們把這段路全部外包出去，我們省下的可能是時間、是力氣、是免得跟孩子對罵生氣的痛苦感。

但我們失去的，是這輩子可能唯一一次，能跟孩子一起並肩作戰的機會。

陪伴，不是監督，而是蹲下來跟他一起看

那「陪伴」到底是什麼意思？

我自己後來慢慢摸索出來一件事：陪伴不是坐在他旁邊盯著他寫考卷，那叫監工。

陪伴是當他考完一張模擬考、垂頭喪氣回家的時候，你願意用一個晚上，把他那張錯題本攤開來，獨自靜靜地花時間一題一題看完。

你不是去糾正他，也不是去責備他「這題上次不是做過嗎」。你是去同理他：這題卡在哪裡？是觀念沒懂、還是粗心？是真的不會、還是時間不夠？徹底看過之後，你再一邊聽他講，一邊在心裡蹲下來，蹲到跟他一樣的高度，去理解他現在到底走到哪裡了。

當你蹲下來之後，才會發現：原來孩子不是不努力，他只是真的不知道怎麼讀那一科。原來他卡住的不是難題，反而是基礎的小觀念。原來他的焦慮，是來自於那個一直在班上贏他的同學。原來他需要的，不是更多的題目，而是一句「沒關係，這題我們再來一起看一次」。

這就是陪伴。不是用爸媽的高度去俯視他、糾正他，而是放下自己的權威跟期待，蹲下來，跟他一起看。

而且你會慢慢發現，這個過程真正在發生的事情，不是孩子在學數學或英文，而是他正在學習體驗一件更重要的事：「原來遇到困難的時候，我不是獨自一個人」。

這種「我不是一個人」的感覺，會跟著他一輩子。等他以後 25 歲在職場上被罵到狗血淋頭、35 歲面對房貸壓力崩潰、45 歲遇到人生中第二次轉折的時候，他會想起來：

當年國中會考那一年，我爸我媽是這樣陪我的。沒問題，我可以的。

把選擇權還給孩子，是最後也最難的一步

最後我想說一個我自己心裡的想法。

不管我的孩子最後會考成績如何，我都會為他感到開心。考得好，那是他這一年努力的回報；考得不如預期，那也沒關係，他完整地跑完了，沒有逃跑，沒有放棄，這本身就是件很了不起的事。

而我更想說的是：無論他分數有多高，我都會支持他去選自己想要的學校。

我知道這句話對很多台灣家長來說很難。我們從小被灌輸的觀念是「分數能上哪裡就上哪裡」「不要浪費分數」「念好學校才會有好出息」。但我們可能忽略了一件最重要的事：

那不是我們的會考，是他的會考。 那不是我們的人生，是他的人生。

把選擇權還給他，其實就是把他當作一個真正的人來尊重。不是「聽話的小孩」，而是「一個獨立的個體」。

爸媽要相信，他能為自己的人生負責，也要願意承擔「他可能會選錯」的風險，為的是給他「為自己選擇、為自己負責」的寶貴機會。

說真的，這比逼他多考幾個 A 都還難。因為要大部分爸媽放下控制慾，比起要孩子扛起壓力，難得太多了。

但這就是我們做父母的，這一年要陪他一起學會的最後一件事。

12:30 快到了，我要去試場門口接他了

寫到這裡，差不多該起身了。

等一下我會在考場門口等他。心裡預想過很多次，我絕口不會問他「考得怎樣」，我會跟他說：

「辛苦了，能把這一段好好跑完，你真的很棒。」

因為我的孩子真的真的很棒。這一年他長大了好多。從一個遇到挫折會崩潰的小孩，變成一個雖然口中會講悲憤、但崩潰完還是會自己爬起來繼續走的少年。

至於會考幾級分？嗯，五年後我猜連他自己都不會記得當年會考到底考了幾個 A。但他會記得，那一年有家人陪他一起走過來。

盡力了就好。我們一起，都已經做了最棒的努力。

這樣，就值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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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瞬間我自己經歷過，也在賣場裡看過無數次。身邊的爸媽們擔心都是：「這樣養下去，會不會教出一個什麼都用錢衡量的小孩？他將來會不會為了想要某個東西，就做出不好的判斷？」

這份擔心，其實所有爸媽都有。它不極端、不戲劇，但它很真實。

而這幾年陪孩子走過來我才發現，從「擔心他太愛錢」到「他真的做出讓我們心一沉的事」，中間是有跡可循的。而真正的起點，很意外地，常常不在孩子身上。

而是在，我們怎麼發零用錢的那個動作裡。

我們發零用錢的方式，往往藏著我們對孩子的不信任

我自己一開始也是這樣。給了零用錢，還是會想伸手管。買了什麼、花在哪、是不是又買了遊戲點數之類沒用的東西？

說真的，爸媽們會這樣想，不是因為小氣，是因為愛他而且擔心他。怕他亂花、怕他被同學帶壞、怕這 200 塊會逐步滾成將來好幾萬塊的問題。

每個爸媽心裡都有這個畫面，所以在「給錢」跟「管錢」之間，我們會不自覺地把天秤一直往「管」那邊壓。

但孩子那一端感受到的，不是「爸媽很愛我」。他感受到的是，這筆錢「不是他的」。

手上拿到的錢，如果隨時可以被收回、被審查、被質疑。久了之後，他學到的就不是怎麼用錢，而是怎麼「應付」爸媽對錢的看法。要嘛變得不敢花，每次拿東西結帳前都先問自己可以買嗎；要嘛學會藏起來，藏花了多少、藏買了什麼、藏自己真正想要的東西。

最諷刺的地方在這裡。我們越擔心他亂花、走偏，越不敢放手；但越不放手，他越沒機會在我們看得到的地方練習做選擇、犯小錯。

結果我們的擔心。反而把他推向了「沒人看得到的時候，就自己亂搞」這條路。

零用錢真正的目的，不是教存錢，是讓他練習面對自己的慾望

那不然要怎麼辦？我自己摸索了好幾年才慢慢想清楚一件事：我們會掉進前面那個迴圈，根源不是給法不對，是我們從一開始，就把「零用錢」這件事的目的搞錯了。

如果你問十個爸媽為什麼要給零用錢，大概有八個會回答「教他存錢、教他理財、省得一直要錢」。這些聽起來都對，但都是次要的。

零用錢真正的目的，是讓孩子在一個安全、有限、後果不會太嚴重的範圍裡，練習面對自己的慾望。

讓他自己練習並體會，想要某個東西、卻得不到的過程。練習在賣場看到一個 500 塊的玩具，然後想到「買了這個，這個月就沒辦法存下那副想很久的藍芽耳機」。練習當有一次他真的把錢都花光了，下個月哀嚎沒錢吃飯，然後自己學會下次該怎麼分配。

這些功課，孩子這輩子遲早要學。在 10 歲、用 200 塊去學，遠比在 30 歲、用 30 萬去學，划算太多了。

當發零用錢的目的搞清楚之後，「怎麼給」就變得簡單得多。基礎就三件事而已：

第一，定時定額，不隨我們的情緒加減。

第二，講清楚這筆錢「包」了什麼範圍。是只包交通飯錢跟零食，還是也包括同學生日的小禮物？

第三，也是最難的：給了之後就放手。他想花在我們覺得「不值得」的東西上，忍住；這個月花光了，下個月哀沒錢，也忍住，不要心軟讓他們提早預支。

那種「亂買後的遺憾」，就是他們練習面對消費慾望，最好的一堂課。

那為什麼，把零用錢制度做對了，孩子還是會偷偷拿錢？

但說真的，就算這些都做對了，還是會出狀況。零用錢制度做得再好，孩子到了某個年紀，還是有可能做出讓我們心一沉的事：從爸媽皮夾偷拿幾張、從抽屜的零錢罐裡撈一點。這時候我們的第一個反應，通常是憤怒。

但這幾年看過的各種狀況，我慢慢歸納出一件事：孩子的心裡，幾乎都藏著一個「不敢說」的祕密。

不敢說同學都有那個東西，只有他沒有。不敢說他想送一個男生小禮物。不敢說他弄壞了什麼東西要賠別人。

你發現了嗎？這些動機本身，幾乎都不是什麼罪大惡極的事。但對一個 10 歲、12 歲的小孩來說，在爸媽面前，他們就是說不出口。

為什麼說不出口？很多時候不是因為我們真的很兇，是因為他過去類似的「想要」，被我們用各種方式打回票過。像是：「這個沒必要吧」「你怎麼老是想要這些」「太貴了不行」…

每一句單獨看都沒錯。但這些回應在他們心裡就會慢慢累積成一個結論：跟爸媽說真話，沒有好結果。

換個角度看，「偷拿錢」其實是一個訊號。一個孩子在說「我心裡有想要的東西，但不知道怎麼開口」的訊號。

我們發現的那一刻，選擇了怎麼回應，就會影響下次他們還願不願意，直接走過來跟我們說真話。

那一句話的差別在於「罵的是事，還是罵的是人」

孩子做錯事被發現的那一刻，他們其實是在等爸媽的反應。他們不知道接下來自己會被怎麼對待。而那一刻我們脫口而出的第一句話，幾乎決定了後面所有的事。

所有讓事情變糟的話，有一個共同點：它罵的是「人」，不是「事」。

「你怎麼可以偷錢！」這句罵的是人。

「我以為你是好孩子！」這句否定了他這個人。

「以後我都不能相信你了！」這句在他身上貼了一張撕不掉的標籤。

這些話講出去之後，孩子腦子裡浮現的不會是「我做錯了一件事」，而是「我是一個壞小孩」。這兩個的差別很大。前者，他可以修補、可以從這件事裡學到東西。後者，他只能想辦法藏起來。下次他不會不拿，只會拿得更小心。

而能讓事情往好的方向走的話，其實沒那麼難。它們的共同點剛好相反：對著「事」，但留住「人」。例如：

「我皮夾少了 500，我想我們需要聊一下。」

「你願意跟我說發生什麼事嗎？我想先聽聽。」

「這件事我們得處理，但我想跟你一起想辦法。」

我自己覺得最關鍵的一個小動作是：發現的當下，先別急著處理。好好靜下來深呼吸，告訴自己今晚先不講，明天再說。那一晚的冷靜，會省下我們十年的後悔。

隔天找個平靜的時間坐下來，語氣不是審問，是想理解。然後，認真聽他背後那個「不敢說」到底是什麼。

修補，而不是處罰，邀請孩子一起把這件事走完

聽完孩子的動機之後，下一步就是「修補」。

如果是處罰，那是把痛苦加在他身上，讓他記住不要再犯。選擇修補，則是讓他親手把這件事處理乾淨，學會怎麼自己負責。

具體只有兩件事。第一，跟他一起想怎麼還。「這 500 元，你打算怎麼還？」用之後的零用錢分期？用做某件家事的方式？讓他自己提，我們再一起討論。

第二，也是我覺得最重要的：跟他一起想下次怎麼說。「下次有這種需要，你可以怎麼跟我說？」這一句，等於我們承認了一件事：他會有想要的東西，這件事本身沒有錯。有錯的，是處理應對的方式。

然後是最後一步，也最容易被忽略：明確地翻頁走過去。

修補完之後，告訴他：「這件事已經過去了，我不會再提。」然後真的不提。事過半年、一年，吵架的時候不要再翻舊帳。「你上次偷錢⋯」這句話一旦脫口而出，就會把前面所有努力一筆勾消。

翻頁是這整件事最重要的一課。它告訴孩子：人會犯錯，但犯了錯，是可以被原諒、可以重新開始的。

這一課，他這輩子肯定會需要，而且越早越好。

結語：寫到最後我才發現，這篇談的根本不是錢

其實啊，這篇看起來在談錢，但骨子裡一直在談的是另一件事。

是孩子想要某個東西的時候，敢不敢開口。 是孩子做錯事的時候，知不知道我們還在。 是孩子搞砸了之後，還相不相信自己值得被愛。

零用錢只是這一切的入口。我們怎麼發、怎麼管、發現少了 500 元的時候怎麼開口、修補完之後願不願意翻頁走過去。這些動作每一個單獨看都很小，但它們加起來，會決定一件大事：這個家，在他們的眼裡，夠不夠安全。

而這幾年陪孩子走過來，我越來越覺得，所謂教養，其實就是爸媽跟孩子一起學：怎麼好好面對犯錯這件事。

孩子學的是怎麼面對自己的慾望、怎麼為自己的選擇負責。而爸媽學的是怎麼忍住不插手、怎麼在發現他做錯事的那一刻，還能溫柔地把那一頁翻過去。

剩下的事，別擔心，我們自然會跟孩子一起慢慢學會。

( 這一系列的寫作，最終將會集結成冊，重新改寫為《好好發零用錢》一書。希望這個嘗試，能夠幫助大家，更好地教孩子用錢，從小建立正確的金錢觀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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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在廚房洗碗，喊一聲叫孩子過來幫忙。他們從房間探出頭，第一句話不是「好喔」，也不是「等一下」，而是：

「媽，做這個有錢嗎？」

那一秒，心裡會「揪」一下。

說真的，我第一次聽到孩子這樣問的時候，第一個反應不是生氣，是愣住。我開始往回想，以前那個會自己拿著小掃把跑過來說「我幫你」的孩子，是什麼時候不見的？答案是，那是我們大人自己親手把孩子訓練成這樣的。

這幾年，我跟不少家有國小、國中孩子的爸媽聊過「零用錢怎麼發」這個題目。幾乎每一位曾經把家事跟零用錢綁在一起的，都跟我描述過類似的故事：本來想用錢「正向鼓勵」孩子幫忙，結果一段時間過後，反而變成被動消極的模樣，沒給錢就什麼都不做。

所以這篇我想跟大家聊的是，當我們把「零用錢」跟「家事」綁在一起的那一刻，到底發生了什麼變化？以及，如果發現走歪了，要怎麼拉回來？

我們以為是「鼓勵」，孩子讀到的是「契約」

我自己第一次發做家事獎金的時候，想法很單純：希望孩子知道「錢是要靠努力換來的」、「做家事是有價值的事情」。聽起來很合理對吧？我當時也覺得很合理。

直到有一次，我請孩子幫忙把陽台的衣服收進來。他們懶懶地躺在沙發上，頭也沒抬繼續滑著手機，淡淡地說：「做這個有沒有錢？」

那一秒我才意識到，我以為自己在教「金錢觀」，但他們學到的，根本不是我想教的。

孩子感受到的是一份契約。裡頭的條款很清楚：做這件事，爸媽會給錢；不做就拿不到；至於沒給錢的事情，那就可以選擇不做。

這份契約一旦在他們的腦袋裡成形，我們的關係，就悄悄從「家人」變成了「雇主跟員工」。這個轉變很細微，所以剛開始幾個月根本看不出來。但孩子的大腦會立刻學到一個新的提問方式：「做這個有錢拿嗎？」

我後來給這個現象取了個名字，叫「契約式的教養」。它聽起來蠻合理的，畢竟「使用者付費」是大人世界裡的規則。但放在家庭裡會出問題，因為它把「家」這個本來應該是無條件付出的場域，偷偷改寫成「市場」。

而最麻煩的是，這份契約一旦簽下去，就不容易撕掉了。

那句「做這個有錢嗎」，其實是在逼我們把該想的事想清楚

那句話之所以讓爸媽當下難以應對，不是因為孩子在挑戰我們，是因為我們自己心裡，其實也沒把這件事想清楚過。

「家事」到底是家人之間的事，還是勞務交換的事？「零用錢」在這個家裡，到底扮演什麼角色？它是「薪水」、「獎金」，還是「父母給的關愛」？

爸媽自己沒答案，但孩子敏感得很。他們從父母的行為模式裡，自己拼出了一個版本：「家事 = 工作，零用錢 = 薪水」。然後用這個理解來跟我們互動。

所以那句「做這個有錢嗎」，其實是孩子在幫我們，把一直放著沒做完的功課拿出來：總有一天，得把錢跟家庭的關係想清楚。

我自己想清楚的版本，是這樣的。零用錢跟家事，不該綁在一起。它們屬於兩個不同的世界，學的也是兩件不同的事。

零用錢的真正用途，是「讓孩子練習花錢」

先講零用錢。

孩子的零用錢，本質上不是「薪水」，是「學費」。

怎麼說呢？它的功能不是給孩子報酬，而是讓他們有一筆固定的、屬於自己的錢，可以去練習自己做決定。練習什麼是想要、什麼是需要；體驗存錢的成就感；體驗把錢花光的後悔是什麼感覺；練習看到喜歡的東西能夠忍住不花錢。

這些事情，如果沒有實際的錢拿在手上，根本練不起來。光用嘴巴講「你要學會節省」，孩子聽十次也沒有感覺。

所以零用錢應該要：固定時間發、固定金額發，跟家事完全脫鉤。

就像我們不會說「你段考沒考好，所以這個禮拜的早餐我就不準備了」，因為那混淆了「照顧」跟「賞罰」。

零用錢也是一樣，它是讓孩子練習用錢的工具，不是用來控制他們行為的籌碼。

那金額該給多少？老實說，這沒有標準答案。重點是：要少到孩子會「心痛地做選擇」，但不要少到他們根本沒得選。

一週給太多，他根本不用做取捨；給太少，他連最便宜的東西都買不起，那就不是練習，而是一種挫折。我自己的做法是隨著年紀慢慢加，每個階段重新檢視一次。

那做家事可以給錢嗎？把它分成兩條線就清楚了

接著講家事。我把家裡的事情，分成兩條清楚的線。

第一條：「家庭分工」，這部分永遠不給錢。

鋪自己的床、收自己的玩具、洗自己用過的碗、把髒衣服丟洗衣籃、飯後幫忙擺餐具、倒自己房間的垃圾。這些是身為這個家的一份子，本來就該做的事，跟錢沒關係。

為什麼？因為我們大人也沒拿薪水做這些事呀。媽媽煮飯沒人付她錢，爸爸倒垃圾也沒人付他錢。如果我們自己都接受「家人之間有些事不算錢」這件事，那把這個邏輯傳給孩子，就是合理的。

第二條：「市場勞務」，這個可以給錢。

差別在哪？這些事情是「超出」家庭分工範圍的、原本就會花錢請別人做的。比如說：洗車（本來會花錢去洗車場）、大掃除整理倉庫（本來會花錢請家政）、幫鄰居遛狗等。

這些可以給錢，因為它們本來就是「勞務交換」的性質，不是家人身份的展現。重點是要事先講清楚：「這是一個外包專案，不是家事。」

兩條線分清楚之後，那句「這個有錢嗎」就很容易回應了。如果是家庭分工，「不，這是我們家的事，我們一起做。」如果是市場勞務，「對，這個有，因為這超出你本來的事。」

孩子一開始會試探，會故意把第一條線的事情拿來問「做這個有沒有錢」。我們不必跟他爭辯，回到那句「這是我們家的事」就好，問個幾次他就會理解了。

已經這樣做很多年了，還救得回來嗎？

如果你看到這裡，心裡冒出一個聲音：「完了，我們家已經給錢給很久了，現在怎麼辦？」

別擔心，還是可以處理的，只是會比較辛苦一些。

找一個週末，全家好好坐下來，認真地聊：「爸媽這陣子想了想，我們的日常家事，不應該用錢來處理。爸媽以前那樣做是不對的。從今天起，我們重新分配一下工作。」

注意要誠懇地說「爸媽以前那樣做不對」。不要把責任丟給孩子，因為這個契約是我們自己簽下去的。

孩子會抗議：「為什麼以前可以拿，現在不行？」

直接告訴他：「因為爸媽以前那樣做不對。家人之間，不需要為了做家事跟對方收錢。」接下來幾週，他會故意拖延、會討價還價、會試探、甚至會擺爛不做家事。

這時候要做的事情很簡單：堅定，但溫柔。不吼、不威脅、不以收回零用錢當做懲罰。就是一次又一次地重複那句：「這是我們家的事，我們一起做。」

我自己的經驗是，大概 4 到 8 週，孩子就會慢慢接受新的秩序。而且會發生一件神奇的事，他們開始有些「自願」的小動作。主動拿碗去洗、看到媽媽累就過來抱一下、把妹妹散落的玩具收起來。

那不是因為我們的訓練，是因為當契約被撕掉之後，那個原本就存在他們心裡的「我是這個家的一份子」的感覺，慢慢自己回來了。

結語：你怎麼發零用錢，孩子就怎麼理解「家」

那聲「做這個有錢嗎」，聽起來像是孩子在挑戰我們，但其實不是。它更像是一面鏡子，照出我們自己當初沒想清楚的事。孩子，只是把我們的行為誠實地反射回來。

家事，從來就不只是勞動。它是孩子在用最日常的方式告訴自己：「我是這個家的人、我幫得上忙、我被需要。」聽起來不浪漫，但這份感覺，其實扎得最深。

當我們用零用錢去買孩子願意做家事，買到的是有人做事，但賣出去的，是「家人」這個身份。

而零用錢呢？它有它自己的事要做。零用錢就是一種學費，讓孩子練習怎麼跟錢相處，像是怎麼存、怎麼花、怎麼忍住、怎麼做決定。這份工作很重要，重要到不該被「家事的酬勞」稀釋掉。

所以這兩件事得分開。分開了，孩子才有機會同時學會：「我是家人，所以我貢獻」，還有「錢是有限的，所以我得想清楚怎麼用」。

身為一個父親，我不會說自己做得多好。我也是踩過坑，後來才慢慢把這些想清楚的。但我可以分享一個還算可靠的觀察：當你願意把那個慣例拿掉，那個亮著眼睛、會自己跑過來說「我幫你」的孩子，是會慢慢走回來的。

改變需要沉住氣。給他們一點時間，也給自己一點時間。方向對了，自然就能讓「家」這個字，慢慢長回它原本的樣子了。

( 這一系列的寫作，最終將會集結成冊，重新改寫為《好好發零用錢》一書。希望這個嘗試，能夠幫助大家，更好地教孩子用錢，從小建立正確的金錢觀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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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打破杯子、弄丟一支筆、在賣場吵著買玩具，當下脫口一句「你知不知道這多少錢？！」、「再吵就扣你零用錢喔！」、「家裡又不是開銀行的！」

話一出口，心裡突然「揪」了一下。這句話，怎麼這麼熟悉？好像我們的爸媽也這樣罵過？

這幾年做使用者研究，剛好接了不少金融、保險、投資的案子，前前後後跟上百個家庭聊過「錢」這件事，慢慢地，我看出一個現象：

零用錢，從來都不只是孩子的功課。

聽起來有點奇怪，但讀完你會發現，它其實蠻有道理的。接下來分三段聊聊。

為什麼脫口而出的話，跟當年爸媽一模一樣？

回到開頭那個瞬間。

我們以為自己在「教孩子」。但仔細聽那句脫口而出的話，會發現它跟當年爸媽唸我們的，幾乎一模一樣。

為什麼會這樣？我研究了一下，神經科學給了一個有點扎心的答案。我們在童年反覆聽到的情緒互動，會在大腦刻出一條「快速反應通道」。長大後只要再遇到類似的情境，這條通道會比理智線，更快被啟動。

換句話說，那句話不是身為父母的我們，想好之後「決定」要說的，而是神經系統直接反射出來的。

而最無奈的是，那些最常掛嘴邊說「我絕對不要變成爸媽那樣」的家長，反而更容易把同一套東西傳下去。即使換了詞、調整了語氣，骨子裡還是那一套。

財務心理學家 Brad Klontz 給這個神經迴路一個傳神的名字，叫「金錢腳本 (Money Scripts)」。意思是：每個人從小就在不知不覺中，學會了一整套關於錢的看法。長大後，我們就照著這套看法過一輩子，自己卻很少意識到這件事。

我自己在這幾年的使用者研究訪談裡，發現台灣父母最常見的金錢腳本，大略有以下 4 種：

「我們家沒錢」型：小時候反覆聽過這句話的爸媽，發的零用錢會壓很低。即使現在收入比過去好得多，「手頭很緊」的感覺還是會自動冒出來。

「錢是大人的武器」型：小時候被父母用零用錢威脅過的人，一樣會把零用錢當作獎懲籌碼。發錢時，口氣多少會夾帶點利益交換跟情緒。

「錢不能談」型：家裡談錢像談禁忌的人，發完零用錢就不想再提。連孩子怎麼用這些錢的，也不太敢直接開口問。

「錢是愛的替代品」型：爸媽工作很忙、常買東西當做心理補償的人，發零用錢時會本能多給一點，作為「沒陪伴夠」的補償。

老實說，我自己讀完這 4 種，總會在一些情境裡，隱約看到自己的影子。

不過重點不是「屬於哪一型」。重點是我們會突然意識到，如何發零用錢這件事，並不完全是我們思考過後「決定」要這樣做的；背後有相當的比例，其實是上一代傳下來的劇本。

光是意識這件事，就已經是改變的開始。

你說的孩子聽不見，你做的他會記一輩子

接下來這段，可能會讓很多用心的父母心裡不舒服。但與其說些好聽的話，不如把真實情況攤開來看。

我知道，許多父母會花心思設計零用錢制度，像是三個信封、記帳本、儲蓄罐等，認真坐下來教孩子。

但孩子最後學到的金錢觀，往往跟父母教的差很多。為什麼？因為孩子真正在「學」的，不是父母坐下來教的那套，而是父母日常怎麼用錢的真實反應。

劍橋大學心理學家 David Whitebread 跟 Sue Bingham 有份常被引用的兒童金錢觀學習研究，其中的發現是：孩子的金錢習慣，像是儲蓄、延遲滿足等，大致上在 7 歲之前就已經形成，之後再要扭轉，通常會困難很多。

換句話說，當父母正經坐下來「教」孩子理財時，孩子對錢的基本態度，早就在結帳時的嘆氣聲裡、在跟另一半討論信用卡帳單的口氣裡，就逐漸定型了。

像是嘴上說「錢要好好存下來」，孩子卻看到大人收到網購包裹時開心得像孩子；嘴上說「不能亂買」，孩子卻看到大人每一兩年就換最新的 iPhone，買想要的東西毫不手軟。

孩子學到的，從來不是父母「說」的那套，而是父母真正「做」的那套。

說到「做」，台灣父母最常用、卻最少被討論的一招，就是「扣零用錢當懲罰」。這招值得停下來想想。

從孩子的角度，這件事的體驗是：媽媽心情好，零用錢就會準時發；媽媽心情不好，零用錢就會被沒收。久而久之，孩子腦袋會形成一個奇怪的連結：「錢」這件事，跟「爸媽的情緒」緊緊綁在一起。

那一秒，父母不是在教孩子「賺錢不容易，要珍惜」，而是在 8 歲的小腦袋裡刻下一個感覺：只要一講到錢，媽媽就會變得好可怕。

20 年後，這個小孩可能會變成一個對錢極度焦慮、看到帳單就想逃避的大人。或者是，會變成下一個對自己孩子吼「你知不知道這多少錢」的父親。

這是我們不想留給孩子的東西。但若是沒有好好停下來想一想，它就會這樣每週一次，定時傳給孩子。

沒有人教過我們，但這也是我們的機會

讀到這裡，先停下來喘口氣。

「零用錢」這個概念，在台灣其實是相對晚才有的事情，大約 80 年代才慢慢普及。在那之前，孩子需要錢就得跟家長伸手拿。

換句話說，現在的我們這一代父母，是台灣史上第一代「必須教孩子怎麼用零用錢，但自己卻沒被教過」的人。

爸媽那輩多數沒受過什麼金融教育，他們的世界裡，錢就是「能省就省、能存就存」。談錢俗氣，借錢可恥，錢的事更不會跟孩子講。

而我們呢？得面對信用卡、房貸、ETF、加密貨幣、行動支付，還要透過「每週幾百塊的零用錢」，教孩子活在比我們複雜十倍的世界。光是想到，就讓人頭皮發麻 (呼)。

我們這一代，沒有「我爸媽當年怎麼教我用錢」這套範本可以參考，只能邊發、邊摸索。

所以，如果你最近覺得「發個零用錢怎麼這麼難」，不是你能力不夠，是這條路本來就沒人走過。別給自己太多壓力。

但「沒有樣板」反過來看，其實反而是個好機會。

上一代的「談錢俗氣」、「借錢可恥」、「錢的事不能跟孩子聊」，那些跟著他們一輩子的金錢禁忌，沒有人規定我們得原封不動傳下去。

所以，我們確實是台灣第一代，有機會重寫這份劇本的父母。 每一次發出去的零用錢，其實都是一張白紙，等著我們寫上，想好好留給孩子的東西。

結語：每週幾百塊，做一件跨世代的事

下次孩子打破杯子、弄丟東西、在賣場吵著要買玩具，當那句熟悉的話又要脫口而出時，希望你能停半秒。

不是要你忍住不說，也不是要你變成完美父母。而是要停下來想清楚。

我們總以為，發零用錢是在教孩子怎麼用錢。但讀完這篇文章你會發現，這件每週幾百塊、一兩千塊的小事，裡頭藏著的東西比想像中多。

那一秒脫口而出的話，藏著上一代留給我們的金錢劇本。孩子學到的金錢觀，則不經意地藏在我們日常每一次拆包裹、每一次討論帳單的反應裡。

而我們手上發出去的零用錢，則是一個前所未有的機會：身為台灣第一代沒有樣板可以參考的父母，我們同時也會是，有機會親手重寫那份劇本的人。

這份工作不容易，但每一次的停下、看見、選擇用不一樣的方式回應孩子，都在做一件，可以跨越世代的事。

把上一代沒能給我們的東西，親手交給我們的孩子。

這系列我會好好寫，爸媽們發零用錢的時候，也千萬要沉住氣呦。

( 這一系列的寫作，最終將會集結成冊，重新改寫為《好好發零用錢》一書。希望這個嘗試，能夠幫助大家，更好地教孩子用錢，從小建立正確的金錢觀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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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的表情從滿心期待，變成淡淡的失落，但通常也不會多說什麼，因為隔壁家也都是一樣。紅包就這樣消失在大人的包包裡，完成了一次標準的壓歲錢回收代管流程。

錢沒有不見，只是放到更安全的地方。

說真的，我完全理解這個一般家庭的慣例。身為父親，看到孩子手上握著好幾千塊，第一個念頭一定是：「這小子拿到錢，待會肯定去買一些有的沒的。」

為了他好，幫他先把壓歲錢好好存起來，聽起來多麼幫孩子著想阿。

但如果我們把相關的研究攤開來看，會發現：那句好意的「爸媽先幫你保管」，可能正在浪費孩子人生中最早、也最安全的一次財務決策練習機會。

大過年的，紅包也發得差不多了，我們來聊聊，爸媽常遇到的三個壓歲錢迷思。

迷思一：「孩子還小，等他大一點再說」

身為家長，如果你夠了解孩子要什麼，一定有聽過一支兩三百塊錢的「果凍筆」。

我記得有一次在書店，看到一個 10 歲小女孩蹲在架子前，挑了好久，最後拿了一支粉紅色的果凍筆走到媽媽面前。

媽媽看了一眼：「你不是已經有很多隻自動鉛筆了，不要浪費錢。」小女孩猶豫了一下，把筆放回去，嘟著嘴跟著媽媽走了。

這個媽媽大概覺得，自己當下幫孩子做了個理性的判斷。

但劍橋大學 David Whitebread 和 Sue Bingham 的一份研究發現，孩子對於金錢的基本習慣，像是：能不能忍住不買、會不會先思考需不需要再花錢等，大約在 7 歲左右，通常就已經可以發展成型了 (will typically have developed)。

我們以前總覺得，等孩子上高中以後，再教理財應該就來得及？事實上，他們早就在日常生活當中，默默學到了某些金錢價值觀。

而且關鍵不是「教他們」，是「讓他們有經驗」。跟孩子說一百次，聰明消費很重要，不如讓他自己花一次冤枉錢，那個心痛的感覺，比任何道理都有效。

回頭想想書店那一幕，如果那兩百多塊是從孩子自己的壓歲錢出的，買回去開心用了幾天，然後發現輕輕一摔就壞了，或是拿一拿不見了，那個「早知道買便宜好用的筆就好」，本身就是最好的消費理財課。

但媽媽替她做了判斷，孩子自己什麼都沒體會到，頂多學到一件事：反正大人會幫我決定。

迷思二：「幫他保管比較安全，免得亂花」

這個迷思，我自己以前也踩過坑。

有一次過年，看到一群孩子拿了紅包，不等大人把紅包收走，就鬧烘烘地說要一起去買線上遊戲點數。

其中一個孩子表情特別猶豫，我問他怎麼了，他說「媽媽說這個紅包是要給我的，我可以自己決定要買什麼；我還在想，這樣花好嗎？」

那一刻我突然意識到，在他的認知裡，那筆錢真的是「他的」，他擁有完全的自主權，所以會更謹慎思考該用在哪。

再往深一層看，心理學家 Edward Deci 和 Richard Ryan 的自我決定理論 (Self-Determination Theory) 解釋了，為什麼這時候會想特別久。

他們的核心觀點其實很直覺：一個人要覺得「這是我自己決定的」，他才會認真思考其中的因果與代價。

爸媽若是插手管太多，他學到的就是「反正不是我的」，趁錢還在手上的時候，趕快用完最乾脆。

老實說，「代管紅包」看起來是保護孩子，但本質上是剝奪了他們擁有金錢、練習花用，為自己決定負責的機會。

結果就是，小的時候守小錢，長大直接花大錢。

迷思三：「跟小孩談錢不太好，會讓他變得很功利」

談錢太功利，這個迷思在華人家庭裡特別根深蒂固，我自己也花了好一段時間才跳脫出來。

記得年輕時候，有一次剛好在轉換工作的期間，暫時沒有薪資收入，我跟老婆在餐桌上討論家裡的開銷狀況，孩子在旁邊聽到了，突然問：「爸爸，我們家是不是沒有錢了？」我當下的反應是趕快打圓場：「沒有啦，大人的事你不用擔心。」把話題岔開。

事後想想，他們問這句話其實很正常，聽到大人在講跟錢有關的事，好奇而已。但我的直覺反應是：小孩子不該碰這個話題。

很多家長跟我一樣。有人擔心給孩子壓力，有人怕孩子從小就太看重金錢。

但相關研究告訴我們的，正好相反。OECD 的 PISA 2022 財務素養調查中，有一個很有意思的發現：跟父母經常聊到花錢、存錢這類話題的學生，財務素養明顯比較好。

而且這裡的「聊」並不是上課，就是生活裡很自然的聊天對話。像是去全聯比較哪一個牌子的衛生紙 CP 值最高、討論暑假出去玩的預算怎麼抓、吃完晚餐順便聊一句「外面吃真的比自己煮貴好多」，這都是很好的機會，跟孩子談談錢。

還有一個研究讓我特別在意。南非學者 Liezel Alsemgeest 發現：如果父母不跟孩子談錢，孩子並不會因此對錢無感。相反的，他會默默繼承父母對錢的所有認知跟壓力，好的壞的都一起打包帶走。

想想也是，不談錢的家庭，不是在保護孩子，而是在把跟錢有關的壓力給「遮蓋」起來。小孩其實都感受得到家裡的財務鬆緊程度，但沒有人跟他說明，他就只能自己腦補。而小孩自己想像的版本，往往比真實狀況糟得多。

意識到這一點之後，我開始有意識地按捺住那種「大人的事，小孩不用管」的反射動作。

你不需要把家庭收支全部攤開來，但可以用很輕鬆的口氣說：「最近家裡比較緊，我們正在看這個月花了多少錢，才知道哪裡可以省一點。」

孩子從這句話裡學到的是：管錢本來就是生活裡正常的一部分，並不是什麼可怕或是丟臉的事。往後即使財務上有壓力，也可以大方跟家人討論，沒關係的。

這些迷思的根源，其實是大人缺乏安全感

前面提到「太小不懂」「會亂花」「談錢不好」等這三件事，表面上是三種不同的擔心，但底子裡其實是同一個糾結：

我們試著保護的不是孩子，是自己的安全感。

看到孩子握著一疊鈔票，我們會感到緊張；想到他可能花在我們覺得「沒用」的東西上，我們會擔心；要跟他解釋家裡的開銷，我們更不好開口。

所以最簡單的解法就是：收走、不談、等他大一點再說。咦，這樣對嗎？

我的經驗是，有些事情，你不讓孩子自己去經歷，他就學不會。

記得孩子有一次用自己的錢，買了個便宜的玩具，沒幾天就壞了。看他心情很沮喪，我超想說「早就跟你說了」。

但當時我忍住了，改口問他：「如果重來一次，你會怎麼選？」他想了想說：「我應該買貴一點但比較耐玩的那個。」

就那個瞬間，孩子自己推導出了「一分錢一分貨」這個道理。不是爸媽教的，是他花了自己的錢、痛了一次，自己想通的。

跟錢有關的體悟，大多沒辦法用講的，孩子得要自己試一次才知道。

結語：要早點學會用錢，壓歲錢就是最好的練習

說真的，理財跟游泳一樣，是一種不下水就永遠學不會的技能。你可以在岸上講一百次自由式的手部動作，但孩子沒有真的泡進水裡，他就是學不會換氣。

壓歲錢就是那個最天然、最安全的「淺水池」。

金額不大，即使花光了也不影響生活，但做決定的過程是真的，後悔的感覺也是真的。

我們家現在的做法很簡單：讓孩子把壓歲錢分成三份，「花」、「存」、「投」。花的部分完全由他做主，爸媽盡量閉嘴。

存的部分讓他自己設定一個想達成的目標，練習等待的感覺，同時理解定存的複利。

投資的部分，就帶他們一起看財報，自己做判斷買股票或基金。盈虧自負，每年看一次績效，賺賠都是他們自己的資產。

所以今年過年，當孩子拿到壓歲錢，或許可以試著深吸一口氣，把那句「媽媽幫你保管」，換成：「你想怎麼用這筆錢？我們一起來想想。」

我覺得，三千塊能買到的東西有限；但三千塊能買到的「教訓」，可能就會跟著孩子，一輩子都受用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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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邊的親友們也很容易跟著社會輿論一起批評，把這些標準化測驗當成是扼殺創造力的元兇，或是讓親子關係變得緊繃的罪魁禍首。

但如果我們只停在表面的批判跟抱怨，那就太可惜了。因為換個角度看，這其實是一個可以讓孩子大腦好好訓練跟蛻變的機會。

我是覺得：反正一定會遇到，不好好把握就浪費了。

青少年的大腦需要「必要的困難」來升級

我們先從生物學的角度，來理解這必經的辛苦。

青春期是孩子大腦發育的第二個關鍵窗口期，尤其是負責理性決策、情緒控制與高階認知的「前額葉皮質」，正在經歷劇烈的重組。

也就是說，這個階段的孩子，大腦本來就正在改版更新中。

所以他們需要的，未必是無止盡的快樂學習。相反地，心理學家 Robert Bjork 提過一個概念叫「必要的困難, Desirable Difficulties」。聽起來有點刺耳，但它其實是在說：有些學習必須帶著阻力，才能真的留下來，變成自己能運用的能力。

備考的過程，本質上就是一場對大腦的「高強度重訓」。當孩子硬是把想滑手機的衝動壓下來，逼自己回到題目上；或是在腦海裡痛苦地整合歷史的因果、物理的公式、數學的步驟；這時候他們的大腦正在進行神經修剪 (把不常用的神經連線修掉，留下常用的) 與髓鞘化 (讓神經纖維的訊號跑更快、更穩)。

那些很難、很卡、很不想做的學習，其實就是強化腦部功能時少不了的負重。

如果路被鋪得太平、太順，孩子反而會失去深層學習的機會，最後得到的可能只是能力上的錯覺，而不是真正的智力與韌性。

所以當你看見孩子覺得難、覺得累時，或許可以在心裡提醒自己：「別太擔心，他的大腦正在訓練強化中」。

是選擇挑戰，還是選擇逃避？

再往深一層看，這場每個人都會經歷的試煉，其實也是建立「自我效能感, Self-Efficacy」的大好機會。

心理學大師 Albert Bandura 曾指出，很多時候決定一個人碰到難題時，是正面迎戰還是退縮逃避的關鍵，並不在於他「到底有多聰明」，而在於他「相不相信自己」有能力改變現狀。

長達一到三年的備考期，剛好提供了一個很完整的實驗環境，讓孩子反覆經歷「挫折—調整—突破」的循環。更重要的是，我們要讓孩子明白：模擬考的分數不是對一個人的最終評價，它其實是一種動態的數據反饋。

擁有成長型思維的孩子會慢慢懂得，現在考低分不是因為自己笨，而是目前的策略還沒奏效。

當孩子開始用這個角度看待分數，他就會把考試從「我被打分數」轉成「我看到自己在變強」。也就是把考試視為是幫助自己能力增長的過程，而不是能力檢測的終點。

這種心態轉換，會是我們在面對一次次的考試分數時，能試著扭轉一下，反手給孩子受用一生的 Growth mindset。

將備考當做是人生第一個大型專案

既然這是一場試煉，身為家長，我們到底該怎麼介入才不會越幫越忙？

我會建議大家引導孩子，把準備會考或學測，看成一個為期一年的「大型專案」。這不只是讀書，這其實是孩子第一次有機會練習大人世界的專案管理。

你可以陪孩子一起釐清專案的範疇 (Scope)，避免在特定難題上鑽牛角尖，學會取捨。再來是時程管理 (Schedule)，這不只是把行事曆填滿，而是學著用甘特圖或看板，把龐大的複習量拆成每天每週能做得到的任務。

而真正的關鍵，往往是資源配置 (Resource Allocation) 與風險管理 (Risk Management)。教孩子把最寶貴的專注力資源，放在效益最高的弱科上；也要懂得預留緩衝時間，去面對突發的情緒低潮、生病、或是某天就是狀態很差。

當孩子學會用專案管理的視角去調度自己的學習，他得到的不只是學科知識，而是一套處理複雜問題的通用邏輯。

▎學會如何學習，比考高分更重要

在這段旅程裡，比「考高分」更高級的能力，是「知道自己為什麼考高分或低分」。

這就是後設認知 (Metacognition)：能看見自己怎麼學、學到哪裡、哪裡沒學會，並且能自己調整方法。

很多孩子其實很努力，但他們常常只是機械式地刷題，很少停下來問自己：我到底卡在哪裡？我現在的讀法真的有效嗎？我的時間到底花到哪裡去了？

我們可以試著鼓勵孩子做「考後檢討」。模擬考後不只是盯著錯的題目懊惱，而是冷靜分析：這題錯，是因為知識點沒讀過？讀過但忘了？還是粗心看錯題目？

接著，引導孩子願意跳進「卡住的那一段」，承認自己還沒搞懂，然後在混亂中慢慢找到自己能夠理解的方式。

這種「對思考進行思考」的訓練，會讓孩子從被動的考生，轉變成可以掌握自己的大腦。不是只會讀書考試，而是透過這個歷程，去真的開始學會「如何學習」。

結語：把大考當成年禮，孩子學到的，會比分數更長久

最後我們再回到最一開始那個問題：為什麼孩子一定得走過這場體制內的考試？

說真的，答案不在那張成績單上。更重要的是，這段日子會替孩子「裝備」一些往後用得到的東西。

它很像現代版的成年禮：在一個不見得有成就感的環境裡，孩子得學著撐住、學著照計畫走、在情緒上來的時候還能把事情做完。也因為過程當中會跌倒、會卡關，他才有機會一次次確認：原來我可以調整方法、可以再站起來，我是有能力掌握自己的。

等孩子走出考場，會考跟學測的分數當然重要，但不是唯一的重量。只要你看到他眼神裡多了一點穩定感，心裡多了一點把握，腦袋裡多了一套「遇到難題我知道怎麼處理」的方法，這段陪考的歷程就沒有白費，這個機會教育其實就已經很成功了。

所以，請陪孩子把這場試煉抓緊一點，別輕易放棄了。這不是為了贏過誰、考上什麼學校，而是為了讓他以後面對更不確定的世界時，心裡有底，站得住，也更安定。

我想，這才是學習的真正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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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照著自己走過的路，耐心地督促孩子：要準時交作業、不要犯錯、考好一點、設法進到名校。我們一直相信，只要這條「乖巧」的路走得夠穩，孩子就能換到一個踏實的未來。

但身為一個長期關注教育趨勢的設計人，同時也是一位父親，我想老實說句不太好聽的話：我們引以為傲的完美教養，很可能正在把孩子推向一個更不利的位置，甚至更接近所謂的「失落的世代」。

這不是在嚇人。World Economic Forum 的報告其實早就把方向講得很清楚：我們過去相信的職涯階梯，從基礎開始的「菜鳥」，一路磨成「專家」，這條路徑正在鬆動，甚至已經開始崩塌。

連我自己顧問指導的團隊，都建議主管們暫時不要招沒有經驗的新人了，你說呢？

AI 的強大，在於它可以用近乎零成本、超高效率去完成那些繁複的資料整理、文件與程式碼初稿撰寫。結果是什麼？企業往後看，就未必還需要那麼多的初階人力了。

孩子大學畢業後面對的，可能不只是低薪，而是職缺本身就變少、不見了。

如果我們還在培養只會聽話照做的「乖孩子」，某種程度上，等於是讓孩子走向沒有競爭力的方向。

「乖巧」的教養，在不確定的未來反而會變成弱點

從小我們教孩子要聽話、要避免犯錯。在學校裡，被紅筆圈出來的錯誤像是一種否定；在家裡，乖乖聽爸媽的話常常是最快得到肯定的方法。久了之後，孩子會把「有標準答案」視為理所當然，把「不要出錯」當成做事的原則。

但偏偏在 AI 時代，這種對標準答案的依賴，反而會變成一個很致命的弱點。

那些被保護得很周到、習慣等待指令的「乖孩子」，常常缺少心理學說的「能動性, Agency」。遇到挫折時，他們更容易先回頭找爸媽救援，而不是先試著自己拆解問題、找方法走出去。相關研究也指出，長期處在「高控制、低自主」的直升機式教養，會系統性地削弱孩子的心理韌性與自我效能感 (self-efficacy)。

然而未來的職場，肯定會變得更模糊、更不確定。

AI 可以給你很漂亮、很像標準答案的回覆，但它取代不了另一種能力：在混亂中重新定義問題、在失敗後快速修正方向、在資源有限時能設法找到有用的下一步。

很乖巧聽話但沒有主見的孩子，在這個狀況下，就反而會變得弱勢。

重新定義什麼叫做「聰明」

講到這，我覺得身為父母，我們真的該翻轉自己對於「聰明」的想像了。

以前我們總是羨慕那些記憶力好的人，覺得能夠過目不忘就是天才。但在 AI 幾秒鐘內就能調用全人類知識庫的今天，人腦不該再被當作硬碟來用。

真正的差距，正在從「智商 IQ」轉向「適應力商數 AQ, Adaptability Quotient」。未來更吃香的，不是知道最多答案的人，而是那些能夠判斷當下什麼最重要、最會提問、最會跟機器協作、最能即時調整跟行動的人。

科技圈最近流行一個詞叫「Vibe Coding」，意思是不用每個技術細節都親手打到底，而是靠經驗脈絡、直覺判斷與目標方向感去指揮 AI 完成創造。

這背後的提醒很清楚：孩子需要的可能不再是死背，而是跨領域的視野、對人性的理解，還有把不同資源串起來、把事情做成的架構能力。

能把 AI 當成構思與執行的隊友，而不是一台無敵電子字典 (我知道這舉例很老派)，才會更接近未來的競爭方式。

創業家精神：修復被學校教育弄僵的大腦

這也是為什麼我一直覺得：家庭教育裡要刻意放進「創業家精神」。

先說清楚，這不是要孩子去開公司，也不是要他們變得很利益導向，而是一種思維模式的重塑。

有一句話很刺耳，但很有道理：「創業能修復學校對大腦造成的損傷, Entrepreneurship regrows your brain from the damage school has done.」。

學校教育常把知識切成章節片段，並且訓練孩子不要犯錯；但創業家精神剛好相反，它要求孩子讓手上的各種資源都動起來，去解決真實世界的問題，並且把「失敗」當作重要的反饋，而不是把錯誤當成是一種羞恥。

比如說，孩子不是只一直嫌家裡 Wi-Fi 很爛，而是自己去查資料、畫出家中的訊號死角，測不同擺放位置與路由器設定，甚至提出花小錢就能改善的方案，說服家人一起試，最後把改善前後的數據做成對照。

這時候他就不只是學習者，而是在練習當一個創造者。

這種「看見問題、調動資源、創造價值」的能力，才更像是孩子面對 AI 浪潮時，真正泛用的核心能力。

結語：爸媽最難的是忍住，別急著插手

那我們到底可以怎麼做？老實說，最難的其實是：「沉住氣，不要插手」。

你可以試著把家務從「勞動」升級成「專案」。不要只是給零用錢叫孩子倒垃圾，而是讓他承包一個更完整的任務，比如「家庭旅遊規劃」或「儲藏室優化工程」。

給他預算、給他目標，然後最關鍵的是：允許他搞砸。

如果旅遊路線規劃得不順，真的害全家迷路了，那反而是非常好的教育機會。請盡量忍住責備，也不要立刻插手，而是帶著他一起想：「我們現在到哪裡了？下一步要怎麼應變？要怎麼調整後續的計畫？」

我們需要從隨時準備跳下來解決問題的「直升機父母」，慢慢變成在遠處提供方向的「燈塔」。

孩子能在低風險的家庭環境裡練習犯錯、練習修正，他才會長出能在真實世界裡，面對不確定所需的腦袋與肌肉。

我覺得教育的終極目標，從來不是把孩子填滿，而是把他點燃，讓他自己發光。

在 AI 時代，那個叫做「創業家精神」的火苗，或許就是我們能送給孩子，最實用、也最珍貴的禮物。

記住，生火時，千萬要沉住氣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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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為家有青少年的父親，我常坐在觀眾席，看著場上奔跑的孩子，也看著場邊焦慮的家長們。

當哨音響起，比球鞋摩擦聲更尖銳的，往往是家長的吶喊。「跑起來！傳球啊！左邊有空檔！」這些指令像隱形的線，試圖操縱場上那個小小的身影。

社會學家給這種現象取了一個生動的名字，叫做「搖桿式教養, Joystick parenting」。我們以為手裡握著與孩子連線的搖桿，只要指令下得夠快、夠精準，孩子就能如我們預想規劃好的一樣，直接取得勝利。

但我們都錯了。在那場名為成長的賽局裡，我們越是用力操控，孩子就會離我們越遠。

當你的焦慮，成為孩子的毒藥

很多家長會說：「我只是在場邊吶喊，我又沒罵他。」但現代神經科學狠狠地打醒了我們。

人類的大腦本來就演化成一套高度敏感的「群體生存系統」：在遠古環境裡，孩子能不能即時讀懂照顧者的臉色、聲音與身體張力，往往關係到能否避開危險、能否被保護、能否活下來。也因此，我們的神經系統天生就擅長情緒傳染與同步，所謂「鏡像神經元」(mirror neurons) 也常被拿來解釋這種「看到你緊繃，我就跟著緊繃」的快速共振。

所以當你在場邊握緊拳頭、眉頭深鎖，甚至只是呼吸變急、肩膀變硬，即便你一言不發，孩子的大腦也可能把這些訊號解讀成一個古老而直接的訊息：現場不安全，有威脅正在逼近。

對正在比賽的孩子而言，那份威脅未必來自對手，而可能來自「我是不是要失去父母的認可」這種更深層的生存焦慮。

我們以為是在注入動力，其實更像是在餵食毒藥。

贏在起跑點，卻輸掉了熱情：孩子為何在 13 歲退出運動賽事？

這解釋了一個令人心碎的數據：在美國，約有 70% 的孩子在 13 歲之前會退出有組織的運動。為什麼是 13 歲？因為那正是青春期自我意識覺醒的時刻，也是「樂趣」被「贏球」取代翻轉的臨界點。

孩子們退出的最大原因不是受傷，也不是太累，而是簡單的一句：「不好玩了。」當運動不再是遊戲，而是一份必須向父母繳交成績單的「工作」；當每一次運球都伴隨著被指責的恐懼，孩子的熱情就會迅速燃燒殆盡。

台灣家長常迷信要贏在起跑點，從小學就讓孩子進行高強度的專項訓練。然而，那些過早枯竭的眼神告訴我們，贏了起跑點，卻輸掉了整場人生的馬拉松，這筆帳真的划算嗎？

真正的高手父母：學會在場邊保持安靜

如果我們看看世界籃球最高殿堂 NBA 的那些傳奇，會發現一個驚人的共同點：他們的父母在場邊，通常是最安靜的那群人。

金州勇士隊教練 Steve Kerr 回憶，他的父母從不檢討他的比賽，只是靜靜觀看；這教會了他自己面對逆境。Stephen Curry 的父親告訴他「做你自己, Be yourself」；林書豪在低潮時，他的阿嬤只對他說了一句「多投一點籃」。甚至是嚴苛如 Kobe Bryant，在教導女兒時也強調：家長最該做的，是「閃邊站、觀察、然後閉嘴」。

這些頂尖運動員明白一個道理：運動是孩子學習為自己負責的戰場，不是父母展現教養成果的伸展台。

最危險的十分鐘：回家的車程

比賽結束後，從體育館回家的那段車程，往往是親子關係崩裂的現場。在封閉的車廂裡，腎上腺素尚未退去的家長，很可能會迫不及待地開始賽後檢討：「剛才那球你怎麼不傳？」「防守為什麼沒跟上？」

這時候請試著換位思考：如果你剛結束一整天高壓的工作，一上車另一半就開始檢討你今天開會說錯的話、做錯的決策，你會作何感想？你只會想戴上耳機，逃離這個空間。

其實，孩子在輸球後比誰都難過，他們不需要你的分析，他們需要的是你的關懷跟接納。

國際青少年體育組織建議，在回家的車上，或是比賽結束的當下，你只需要對孩子說一句話，這句話包含了無條件的愛與支持，那就是：

「我好喜歡看你打球, I love watching you play. 」

不是因為你贏了，不是因為你得了分，純粹是因為「看著你投入在熱愛的事物中」，這件事本身就讓身為爸媽的我們，感到幸福。

最難的是閉嘴：把教練的位子還給教練

我知道要放手很難，因為太愛他們。但請記得，孩子不是我們的獎盃，也不是我們小時候夢想的延續。

下一次，當你走進喧囂的體育館，試著深呼吸，把教練的權責還給教練，把比賽的勝負還給孩子。

我們只需要好好做一個在看台上嘴角帶笑的觀眾，欣賞他們笨拙的跌倒、勇敢的衝撞，以及那份屬於他們自己的、無可取代的成長。

相信我，這份溫柔的信任，會比任何一座冠軍獎盃，都更能夠照亮孩子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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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彌補自己童年時缺少的肯定，我們很容易走向另一個極端，變成習慣用力讚美孩子的一代。久而久之，我們不知不覺地把「你好棒」、「你真的好聰明」掛在嘴邊，彷彿多說幾句好話總沒有壞處，正向鼓勵越多越好。

然而，從小陪著孩子參加各種音樂班、籃球隊，也長期在旁觀察不同年齡層孩子的相處，我會有一點擔心：我們或許會親手養出了一群過度仰賴讚美、內心卻極度脆弱的孩子。

他們看起來光鮮亮麗、自信滿滿，卻在沒有舞台和掌聲時突然寸步難行。這不是孩子變壞了，而是我們一開始就給錯了方向。

當讚美，悄悄地讓孩子不敢說真話

先面對一個殘酷的心理學現實：我們以為「你好棒」是在灌溉自信，但相關研究早就提醒我們，事情沒有那麼單純。

其中一個最常被引用的例子，是史丹佛大學心理學家 Carol Dweck 在 1998 年做的一項研究。她讓一群小學生解題之後，刻意分成兩組，一組被誇獎「你真聰明」，另一組則被誇獎「你很努力」。

結果出乎許多父母的預料：被誇「聰明」的孩子，在後續任務的選擇上，明顯更傾向挑簡單題目，只因為那樣比較不會失敗，可以維持心中的「天才」形象。

相反地，被誇「努力」的孩子更願意嘗試有挑戰性的題目，因為對他們來說，重點是能學到什麼，而不是看起來有多完美。

真正令人吃驚的部分還在後面：當研究人員請孩子們匿名向筆友回報成績時，被誇聰明的那一組，有將近四成的孩子謊報了自己的分數。這個數字背後，其實藏著一個殘酷訊息：當讚美只圍繞在天賦與標籤，孩子學會的就不再是「我可以怎麼進步」，而是「我的價值取決於能否維持完美表現」。

亞洲文化裡的「乖」：有條件的愛，跟看不見的代價

在我們所處的亞洲文化脈絡中，這個問題顯得更加糾結。很多西方父母談的是 autonomy、自主與選擇；我們成長字典裡最醒目的，卻常常是那個字：「乖」。

心理學家 Assor、Roth 與 Deci 在 2004 年提出「父母有條件關注」 (parental conditional regard) 的概念，用來描述一種在許多家庭裡常見的教養模式：父母給予孩子的愛與肯定，並不是穩定存在的，而是跟孩子的表現綁在一起；依照表現的好壞，來給予對應的關愛。

當孩子成績好、表現突出、特別「乖」的時候，父母就變得格外溫柔，有笑容、有擁抱，也有源源不絕的讚美。但是一旦成績下滑、頂嘴、做事情拖拖拉拉，或在大人眼中變得「不乖」時，氣氛立刻翻轉，取而代之的是冷臉、疏離，甚至責備。

對孩子來說，他們很快就會明白：自己被愛多少，是和表現直接連動的。

這種把愛與成就綁在一起的教養方式，短期看起來非常「有效」：孩子特別懂事、特別聽話，因為他們很清楚，自己的存在價值是與表現牢牢綁在一起的；但心理學研究也一再提醒我們，這樣的「乖」，是用巨大的心理代價換來的。

長期生活在「有條件關注」裡的孩子，心裡往往塞滿說不出口的怨氣和壓力，自尊就像一顆隨時會被戳破的氣球：考試多拿幾分就膨脹一點，被老師念、被父母嫌、被同學比較，就立刻洩氣。

也因此，我們比較能理解，為什麼許多針對亞洲青少年的研究，都不約而同指出一個令人擔憂的現象：在高壓的學習與競爭環境中，大約有 26% 到 40% 的青少年，在量表上呈現出顯著的憂鬱症狀；在某些升學壓力特別集中的群體裡，這樣的比例更是居高不下。

那些在青春期看起來很極端的行為——突然激烈叛逆、情緒暴衝，或者乾脆徹底躺平——很多時候並不只是「變壞」，而是孩子在試著掙脫這種令人窒息的「有條件的愛」。

他們不得已，只好用極端的方式，發出一個：「我受不了了，你看見了嗎？」的求救訊號。

別再自我感覺良好了，陪孩子一起練出真正的 self-efficacy

那麼，我們該怎麼做？難道從此不能再稱讚孩子？當然不是這樣。

心理學家 Roy Baumeister 的研究結果顯示，自尊和成就之間的關聯其實不大，多數情況是「表現變好 → 自尊跟著上來」，而不是先把自尊吹高，成績就會自動變好。

也就是說，那種不停灌輸正向口號、拚命叫孩子「要有自信」，就能解決問題的想像，多半只是安慰我們大人的美好幻覺。

與其每天替孩子打一針「你很棒」「你最好」，不如把焦點轉向另一位心理學家 Albert Bandura 提出的 self-efficacy 自我效能感。他提醒我們：真正撐起自信的，不是別人口中的鼓勵，而是一次次「精熟的經驗」。

像是親手完成一件困難的事，親眼看見自己真的辦到了。每一次獨立寫完作業、解開一道難題、克服上台前的緊張，都是在孩子心裡加上一句肯定句：「原來我做得到」。

從發號施令的管理者，變成被孩子需要的顧問

我並不是一開始就懂這些道理的父親。很長一段時間裡，我也是那個會拿著貼紙、排滿行事曆，用讚美和威脅利誘去「管理和引導」孩子的管理者。

隨著孩子慢慢長大，我發現：並不是只要設計出足夠精巧的獎懲系統，就能培養出自律又真正有力量的孩子。

Michael Riera 博士提出的「顧問式育兒」(parent-as-consultant) 概念，對我來說很受用。他認為，當孩子進入青春期時，父母其實是被「解雇」的管理者；若想要繼續有影響力，就必須調整位置，重新「被聘為顧問」。

而這個轉變，往往是從最細微的語言開始。

當孩子打完一場球賽，我不再脫口而出「你好棒」，而是刻意練習所謂的「描述性讚美」。例如，我會說：「我看到你一路在調整防守方式，到了下半場，對方幾乎很難出手。就算一開始一直被突破，你也沒有放棄。」這句話不再替她打分數，而是讓她知道：我看見了她的努力和思考過程。

同時，我也學著去當一個有溫度、卻不越界的「鷹架」。當孩子遇到困難來求助，我不再急著把正確答案丟給她，而是陪她一起拆解問題，問她：「你覺得下一步可以試什麼？」有時候，看著她失敗、看著她考不好，身為父母的本能會痛得發抖。但我慢慢明白，那些我曾想替她擋掉的苦，正是她未來可以倚靠的基礎。

這條路一點也不輕鬆，處處都在跟我們想保護孩子、想掌控一切、想立刻看到成果的本能拉扯。

我期待有一天，能在她的眼裡看到一種很安穩的神情，那像是在說：「因為我真的努力過，所以我不怕。」如果那一天真的來臨，我會知道，自己從管理者退到顧問這一步，確實走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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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只是單純的模型升級。當我們看著這個新模型展現多模態能力：能將長篇論述轉成生動簡報、解讀潦草的手寫食譜、理解你的動機並直接生成互動介面時；身為設計研究者與孩子的父親，我腦中浮現的不是興奮，而是一幅著名的圖像：「人類能力地形圖」(The Landscape of Human Competence)。

這幅地圖由機器人學家 Hans Moravec 在 1998 年提出，後來由物理學家 Max Tegmark 在《Life 3.0》一書中具象化成圖表，把人類所有技能描繪成一片崎嶇不平的地貌。

在這個隱喻中，AI 的發展就像海平面上升的洪水，會不斷淹沒較低的陸地，逼迫人類往更高、更難以抵達的山峰退守。

只是，我們或許把這張地圖拿反了。

我們錯估了高地：真正被洪水吞沒的，其實是白領能力

長久以來，人類對這幅地圖有一種傲慢的誤解：我們以為「計算」與「記憶」是低地，而「邏輯推理」、「藝術創作」、「程式設計」是 AI 難以攀登的山峰。

但站在 2025 年底回頭看，Gemini 3.0 正以刷新人類認知的速度告訴我們，洪水並不是從我們以為的地方開始淹。

那些我們曾引以為傲的白領技能，像是寫作、繪圖、法律分析、程式設計等，幾乎全面淪陷。倒是那些被視為低階、倚賴身體與手感的技能，像是修繕、手作、體感工作，反而成為稀缺的高地。

這正是「莫拉維克悖論 (Moravec’s Paradox)」帶給現代人的啟示：讓 AI 擊敗人類的智力測驗很容易，但讓它具備一歲小孩的感知與行動能力，卻難若登天。

洪水尚未抵達的邊界：AI 仍踏不進去的「具身世界」

既然淹沒已成事實，我們只能積極尋找，哪些高地仍然存在。

你或許記得特斯拉展示人形機器人 Optimus 摺襯衫的影片：動作流暢、優雅，宛如科幻成真。然而眼尖的人很快就發現畫面邊角的穿幫：一隻戴著動作感應手套的人類手臂正在同步遙控操作。

那個瞬間，洪水的邊界就此被劃分出來。

AI 可以寫出完美的摺衣服論文，可以生成教學影片，但仍無法真正「感覺」布料皺褶，也無法高效處理隨意丟在椅子上的襯衫，那些繁複、難以預測的物理變數。

在 Gemini 3.0 稱霸數位世界的同時，實體世界的觸覺、平衡與即時反饋，仍是 AI 的死角。

智力通膨：當「腦力」貶值、「手感」大幅升值

這場巨變帶來一個全新的現象：智力通膨。

當邏輯與創意的生成成本趨近於零，純靠大腦的工作快速貶值。2024～2025 年的職場數據明確顯示：最容易被自動化的，是白領，像是分析師、初階工程師、法律助理、研究員等。

反之，最難被取代、甚至愈來愈值錢的，是依賴身體與手感的專業，像是水電工、護理師、髮型師、木工、廚師等。

這些工作蘊含大量 Tacit Knowledge 隱性知識，也就是那些說不清、寫不明、只能靠身體反覆練習才習得的技藝。

如哲學家 Michael Polanyi 所說：「我們知道的，比我們能說出的更多。」

而這些不能說、只能做的能力，正是 AI 最難突破的高地。

於是，矽谷父母正把孩子帶回真實世界

身為父親，看著這張不斷被洪水改寫的能力地圖，我也開始重新思考孩子的教育。

耐人尋味的是：那些打造出 Gemini、ChatGPT 的科技新貴，卻把自己的孩子送去Waldorf、森林學校、全面禁螢幕的手作教育環境。

他們比誰都清楚，在一個「大腦」可輕易外包給雲端伺服器的年代，真正稀缺的，是靈活的身體與具身認知 (Embodied Cognition)。

新時代的教育目標：培養「數位匠人」

我們不需要孩子去和 AI 比拼誰背的知識多，或是誰算的數學快。拜託，比不贏的。

未來教育的重點不再是腦力競賽，我覺得應該是要培養一種新型人才：數位匠人。他們會具備兩種稀缺的能力：

1. 懂得指揮 AI：能操縱最強的外接大腦，進行龐大運算、邏輯推理、系統化設計、模擬與創造。
2. 擁有靈巧身體與敏銳感知：能感受真實世界的重量、阻力、觸感與人際溫度，去完成那些 AI 永遠無法替代的那最後一哩路。

所以，下次當你看到家裡的孩子滿頭大汗拆解腳踏車，或捲起袖子揉麵團時，請不要急著叫他回房間唸書。因為他不是在浪費時間，他正在練習那些 AI 最難奪走的能力：專注、耐心、協調、觸感、直覺、與人味。

在洪水蔓延的未來，這些應該會是最珍貴、最稀缺、最不會被淹沒的人類高地。

嗯，我真心希望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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