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陣子跟一位朋友吃飯，他滑開手機，有點得意地讓我看他幫六歲兒子開的證券戶：每個月定期定額買 0050，一鍵下單，帳面已經小有成績。
「趁早幫他存，複利滾個十幾年，長大就有一桶金，不會輸在起跑點。」他這麼說。
這幾年，這樣的爸媽真的越來越多。從證交所的數字就可以看得出熱度：全台 19 歲以下的開戶人數已經逼近 80 萬，有券商統計，平均開戶年齡只有 6 歲。而且很多帳戶，都是爸媽透過「親子帳戶」一鍵切換、全權代操，孩子從頭到尾，應該都不知道自己有這筆錢。
我完全懂這份心意，複利的威力也是真的。但每次看到這樣的畫面，我心裡總會冒出一個問題，而且越想越覺得是關鍵：幫孩子先存好一筆錢，等他長大再原封不動交給他，這真的是一件好事嗎？
今天想聊的，就是這個看似理所當然、其實藏著一個陷阱的問題。
那筆孩子沒參與的投資，其實是一種「認知之外的財富」
投資圈流傳一句話，很有道理：「你賺不到認知以外的錢。」
如果你也有過那種在股市裡意外賺到一筆，結果過沒幾個月又莫名其妙還回去的經驗，大概也會很認同這句話吧。錢是真的進了口袋，但因為它不在你的認知範圍內，你守不住，市場遲早會用各種方式把它討回去。
這不只是種感覺。有一份針對美國佛羅里達州大樂透得主的研究就發現，給那些原本有財務困難的人一大筆獎金，並沒有幫他們真正「避免」破產，只是把破產往後延了幾年而已。說穿了，錢可以靠別人給，但駕馭金錢的本事，只能靠自己慢慢練出來。
講到這個，我常常把一個人的「認知」，想像成一個杯子的高度；而財富，就是倒進杯子裡的水。
你可以一口氣把孩子的杯子倒滿，但杯子最多也只有這麼高，往後再多的水也裝不下，終究會溢出去。
財富能累積到多高的水位，終究取決於一個人的認知。
所以，我們當父母的，常常只顧著幫孩子「加水」，卻忘了讓杯子跟著長大。孩子如果沒親手賺過、賠過、糾結過，就算替他存下再多的錢，也未必有本事接得住。
我覺得投資真正的難關，是心性，不是知識
所以，相較於幫孩子操盤，我自己的做法剛好相反：從孩子小學五六年級開始，我就讓他們自己看財報、自己做投資決策，我就只在旁邊陪著。
結果非常有趣。平常風平浪靜時，孩子都知道該怎麼理性判斷，講得頭頭是道；可是只要市場一波動、帳戶有了盈虧，他們立刻原形畢露，冒出一堆連大人都會犯的毛病。
像是：股價越漲，就越想追著買；一跌，反而開始懷疑這家公司是不是出了什麼問題；再跌超過一成，乾脆就不想看了，還會安慰自己「只要不賣，總有一天會漲回來」。
這些反應，說穿了，背後都有一個很深的人性本能：我們天生就怕賠錢。心理學把它叫做「損失趨避, Loss Aversion」。簡單說，賠一塊錢的痛，大約是賺一塊錢快樂的兩倍。
正因為太怕賠，不管大人小孩，都很容易出現兩種反應。
第一種是「不敢看」：帳戶一賠錢，就把頭埋進沙裡，眼不見為淨，活像一隻鴕鳥。
第二種是「賣錯邊」：賺了一點就急著落袋，賠錢的反而死抱著，安慰自己總有一天會回本。這一種心態特別頑固，相關研究就發現，台灣散戶賣掉賺錢股票的機率，大約是賣掉賠錢股票的兩倍。
你看，難的從來不是「知道」，這些道理，孩子從書上都讀得到。難的是，當市場大跌、情緒高漲時，還能不能做得到。
而這套面對市場起伏的心性，如果全程都由爸媽代勞操盤，孩子是很難靠自己磨練出來的。
所以我反而希望，孩子早點賠一次錢
這句話乍聽之下很怪，哪有爸媽希望孩子賠錢？
但我不是在唱衰孩子，更不是不把錢當錢。我真正的想法是：讓這筆小錢，變成一筆划算的「學費」。
投資這條路，很多必要的教訓，往往得親身走過幾個景氣循環才學得會。既然這些經驗遲早都要面對，那我寧願讓孩子提早 10 年、甚至 20 年開始累積。
這方面有一份很經典的研究，故事的起點很有意思。兩位經濟學家（Ulrike Malmendier & Stefan Nagel）注意到一個流傳已久的現象：經歷過 1930 年代美國大蕭條的那一代人，彷彿被狠狠嚇過一次，往後一輩子花錢、投資都格外保守。
他們想知道，這究竟只是刻板印象，還是真有其事？甚至，會不會我們每個人這輩子親身經歷過的市場起伏，都在悄悄形塑日後對風險的態度？
於是，他們翻遍橫跨近半世紀的家庭資料，結果真的找到了證據。即使把年齡、財富等因素納入考量，一個人親身經歷過的市場漲跌，仍會深刻影響他往後願意承擔多少風險。
換句話說，影響我們投資判斷的，不只是懂得多少，更是自己曾經經歷過什麼。這種親身體驗，讀再多理論都換不來。
換個角度看，早點賠過錢，其實也可以是件幸運的事。那個痛會刻進記憶裡，而且年輕時籌碼小，賠個幾千、幾萬塊，代價相對輕；要是等到三、四十歲，手上握著大錢才第一次碰到大崩盤，甚至把本金賠到歸零，那才真的糟糕。
一個早早繳過學費的孩子，長大後就有機會少犯一些代價高昂的錯誤。更重要的是，他的決策會更穩：守得住獲利、抓得住機會，能夠獨立思考，不跟著市場的情緒上沖下洗；對自己的判斷有信心，也懂得回頭檢討跟反思。
回到開頭：那桶金，到底該不該幫孩子存？
我的答案是：第一桶金該存，而且越早越好。真正要避免的，是「只給了他一筆錢，卻沒給他學習成長的機會」。
所以，複利的帳戶可以照樣存，但別忘了另外切一筆錢，真的交到孩子手上，讓他自己做決定，親手嚐到賺錢的開心，也體會一下市場翻臉的滋味。而我們，就退到後面當個「教練」，別當那個幫他保證收益的「操盤手」。
因為那些小時候賺錢的喜悅、賠錢的心痛，以及跌跌撞撞後終於想通的道理，都會一點一滴讓他的杯子長高，變成日後真正接得住錢的本事。
我們都怕孩子輸在起跑點。但真正決定他能走多遠的，或許不是戶頭開得多早、裡面存了多少錢，而是他從什麼時候開始，願意自己做決定，也有勇氣承擔結果。
畢竟，財富可以繼承，認知卻不能。
說到底，還是那句話：「人賺不到認知以外的錢。」
( 這一系列的寫作，最終將會集結成冊，重新改寫為《好好發零用錢》一書。希望這個嘗試，能夠幫助大家，更好地教孩子用錢，從小建立正確的金錢觀念 )